凡煙小說

第156章

關燈
第156章

像是那日的暴雨未能落盡, 今日又在下雨。

絲絲綿綿的雨線一般墜下來,冬蕓為柳煙撐著傘,柳煙眼前一片雨簾, 再往外看去,便是霧,萬物在霧中都虛幻得不真切起來。

吳老夫人朝她招手:“好孩子, 過來罷。”

柳煙慢慢走過去。

吳老夫人攥了下她的手:“你父親……唉!我都後悔把女兒嫁給了他!”

柳煙心下一片漠然, 她近日總是如此, 像是想了很多, 又像什麽都沒想。此時吳老夫人與她這般說,她緩緩道:

“各有各的苦楚, 想來想去,都是相通的。”

吳老夫人便也不說話了。

她帶著外孫女往裏頭走, 想起從前嫁女時, 女兒說舍不得她,她抱著女兒笑道:“總要嫁人的。”

總要嫁的。

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寺門口後不久,鎮國公府的馬車停下。

……

自來這種借佛家凈地相看有其道理,只可遠遠地看上眼, 不可湊近了攀談。

佛堂清過了人, 柳煙進去後在佛像前跪下。

從前來寺廟,她總是虔誠的,恭謹的,仿佛在神佛前做個信徒,它便能救自己於苦難——

倒也是救了的。她想起夢中的預示,若不是神佛, 她就要錯過雪盡了。

想到這, 又怪不起諸佛了。

“人間苦難有千百種, 神佛怎救得盡。”柳煙自言自語。

她上了三炷香,起身搭著冬蕓的手走到外面。

西側的高閣上,一道肆無忌憚的目光落到柳煙身上,隔著厚厚的雨幕,那視線依舊讓人極為不適。

柳煙忍耐著擡頭看去,入目是身著錦袍的壯年男子,能出現在這,除了靖寧侯別無二人。

他看到她看過去,朝她笑了下,那笑裏是對即將為他所有之物的滿意和宣告,頃刻間,柳煙就感受到一股止不住的反胃和厭惡,令她幾欲作嘔。

她以為自己可以接受婚事,直到這一瞬才知曉,光是男子向她表露占有與欲望,便足以令她生出恨不得死去的沖動。

柳煙止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
就在這時,梨花清香撲面而來,眼前驟然降下片陰影,一道身影擋在了她和靖寧侯之間。

柳煙擡眸,幾乎以為自己出現幻覺:

“雪盡?”

池雪盡深深看她眼,挽住她臂彎,聲音堅定:

“走。”

柳煙還未反應過來,池雪盡微微用力,將她帶離了佛堂前。

丫鬟婆子們簇擁她們快步離去。

閣樓上,正準備下樓接近佳人的靖寧侯不悅地蹙起眉:

“是誰攪了本侯的事?”

“瞧著下人服飾,是鎮國公府上那位游清縣主。”

游清縣主?

靖寧侯本想讓人去追,掂量了掂量,放棄了。轉而哈哈大笑:

“走,回去跟老夫人說,本侯同意這門婚事了!”

-

另一側,池雪盡一直帶著柳煙走出好久才慢下腳步。

她們走得太快,冬蕓等人傘都偏了,以至於雨水打到了身上,池雪盡沒有及時發現,奇怪的是柳煙也未曾提一句。

池雪盡擡眸看向她,驟然一驚,隨之而來的就是無邊無際的心疼。

她從未見過柳煙這副模樣,仿佛她的一部分已然被重錘摧毀,再難回去。徒留最後的氣力支撐她這具軀殼,那樣一個講究風雅儀態的人,濺了滿身泥濘都渾然不覺了。

池雪盡啟唇,許久才找到自己聲音:“帶我們去客房。水桂,去和吳老夫人說柳姐姐和我在一處,讓她先回去罷。”

“是,縣主。”

到了客房不久,冬蕓等人將馬車上的衣裳拿來,兩人各自換上潔凈的衣裳,柳煙好似也回了神,她看向欲言又止的池雪盡,道:

“我想睡會兒。先甚麽都別問我,可好?”

她現在怎舍得逼迫她呢,池雪盡想,莫說現在,從來都不舍得的。

她輕頷首:“好。”

柳煙便上床歇息。

寺廟的客房是為香客準備的,遠不如府中的舒適,柳煙卻睡得極沈。

她終於又在夢中見到神佛。

她問神佛:“為何讓我遇到雪盡?”

“易天改命,保柳府平安,顧你餘生順遂。”

“靖寧侯並非你歸宿,李沛恭謹君子,愛慕於你,自此你福祿壽全。”

柳煙恍惚想起,是了,順遂安康,乃她數年間跪拜在神佛腳下所求夙願。

如今求來了,神佛親口告知,她不會落入魔窟,而是將嫁與良人,再無煩憂。

可……

她斂眉,字句緩慢而清晰:“遇到她後,‘順遂’已非我所願。”

漫天寂靜,她的話語回聲不休。

與此同時,她聽到自己心下一道聲音在說,我不想這般活了。

神佛低嘆。

“你已有了答案,無需再來問我。”

她被驅出無邊雲海。

永不停歇的暴雨仍瓢潑落著,柳煙睜開眼,眼前一片昏寂,像是陷入另場迷夢,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
冬蕓就守在她床邊打盹,見她睜開眼忙道:“姑娘,你總算醒了。”

“幾時了?”她嗓音微啞。

“酉時。”

姑娘這一睡就是一天,若是再不醒,縣主都要冒雨去山下尋郎中了。

說起下山,冬蕓忙道:“姑娘,我們今夜要留宿了。雨沖壞了路,馬車行不了了。”

柳煙怔楞片刻,慢慢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奴婢去和縣主說聲。”

冬蕓匆匆而去,柳煙也漸漸回神,剛從床上支起身,池雪盡便到了。

柳煙望著她。

雪盡如今已是人上人了,出入成群,極盡奢靡,她所擁有的太多。

可撲過來滿臉擔憂的模樣,又好似只是十四五歲不谙世事、眼中只有自己的雪盡,那樣全心全意,毫無保留。

甚至她還沒說話,雪盡的眼淚先下來了:

“我還以為你怎的了,昏睡這樣久,嚇得我。”

柳煙慢慢笑了下:“這麽擔憂我麽?”

“自然了。”

“所以今日趕了過來?”柳煙輕聲道,“你明知我要嫁人了。”

這話出來,冬蕓和水桂悄然對視一眼,帶著所有人退出了屋子。

雪盡咬了下唇,那雙被淚洗得愈發澄澈的眼,盛著哀怨,依戀,癡情,和柳煙分辨不明的東西,迷蒙而繾綣。

她伏在床邊,牽起柳煙的手,臉頰蹭在她掌心,呢喃:

“可我何時放得下你過。”

柳煙沒有說話,她的手像被燙了下,這次卻沒躲開,而是輕輕擦著雪盡的臉頰,溫存地撫弄。

這便夠了。

池雪盡滿足地想,她不能讓柳煙太過為難。

她想柳煙好,這份期望超過了一切。

“靖寧侯太殘暴,換個人,好嗎?”

池雪盡依偎在她手心道,“我知道柳相集做的主,你沒有辦法。你睡著的時候我想過了,我們可以去求殿下。殿下素來欣賞你,她和章三娘都憐惜女子,必肯出手相助。”

柳煙不答,反問:“那你呢?”

池雪盡擡頭:“甚麽?”

“我擇門好親事。再過兩年,你也如此麽?”

池雪盡眸底浮現迷茫,半晌,她笑起來,一如從前那般溫馴,乖巧:

“我聽你的。”

她自來都聽姑娘的。

被這樣毫無保留地信賴,柳煙再也忍不住,收回了自己的手。

她撇開臉看向床內側:“你先回去罷。”

池雪盡看了她會兒,緩緩起身:

“我就在隔壁廂房,你好了,使人來喚我便是。”

眼前,柳煙卻始終沒有給出回應。

池雪盡等了等,才出去。

她打開門走出來,語氣清淡:

“今日之事都管嚴了嘴。柳姐姐若是尋我,即刻來報。”

眾人都深深埋下頭:

“是。”

池雪盡回到自己廂房。

一想到柳煙現下正難受,她幾次走到門口,又退了回來。

反反覆覆,直到夜深,她都未能等來柳煙找她的訊息。

水桂:“縣主,可要歇下了?”

“睡罷。”池雪盡懨懨道。

服侍著池雪盡上了床榻,水桂為她吹了蠟燭,便去另間廂房和其他丫鬟擠擠去了。

大雨滂沱,池雪盡聽著雨聲,想的全是柳煙。

她想起從前,若是還在觀風院,這樣大的雨,能把梨花打得一朵都不剩。第二天起來,姑娘定要心疼極了的。

一會兒又想到,她在靈籟院種了梨樹的事姑娘還不知道。

鎮國公府已經上下一清,不會再有人欺負姑娘了。

明年開花可以邀她來看,只是她那時或許在備嫁,池雪盡心頭狠狠痙攣了下,她縮起身子,再也想不下去了。

正此時,門忽得開了,又被關上。

暗色裏,進了她房間的人緩步靠近床榻,朝她而來。

池雪盡本想問是水桂麽,還沒問出口,就憑借熟悉的氣味認了出來:

“姑娘?”

她方才想從前想得太多,脫口將從前的稱呼喊了出來。

柳煙這次卻未立刻糾正她,她立在床邊垂眸望下去,輕聲道:

“你還願喚我姑娘。”

“我何時不情願過呢。”

是大家都在告訴她,她不能再喊柳煙“姑娘”,她如今是縣主,柳煙是文官之女,最多只能姐妹相稱。

池雪盡想問柳煙夜半來此是為何,忽而,柳煙的手撫上她面頰,輕柔若羽,觸感溫涼如玉。

“你知曉這兒是哪嗎?”

池雪盡不明就裏,仍乖覺道:

“明隱寺。”

“那你知曉,我想在這佛門清凈之地做甚麽嗎?”

說這句話時,柳煙彎下了身,呼吸噴灑在池雪盡臉上。

極近的距離下,池雪盡亦看不清她眼底何物。她遲疑著搖頭,下一瞬,唇間覆上極柔軟溫熱的另一雙唇。

池雪盡嬌軀僵住,柔軟甘甜的滋味在兩人唇齒間綻開,不等她徹底明悟,一切已兜頭席卷而來。

先前溫柔撫弄她臉頰的手將她擺弄成迎合柳煙的姿態,這個吻不急不緩,卻極為灼熱,讓池雪盡先是軟了,再是險些化了去。

她迫切地回應,卻不得章法,反而襯出柳煙的耐心。

池雪盡試著勾上她後頸,兩人順勢便栽在了床頭。床帳猛地一蕩,兩人身上的味道徹底融在一處。

嘈雜急切的雨聲中,一切都失了章法,又輕又重。

衣帶勾連著墜到床下,池雪盡被雨淹沒,自甘沈淪,她難耐喚著:

“姑娘……”

嗓音似哭非哭,像是難耐,又像是極歡喜的。

喚到一半,她下頜被柳煙曲指擡起,將她的哭喚聲閉入唇舌間,徒留嗚咽般的尾音。

“小些聲。”

柳煙咬了下她紅玉似的耳尖,喉嗓比白日低沈有力許多,將話連帶濕潮呼吸慢悠悠送進她耳中:

“別忘了,這兒是明隱寺。”

語氣並無尊崇恐懼,反倒含著頑劣。

這裏是寺廟。

池雪盡僅剩的一點清醒讓她想起,神佛眼下是天下最潔凈的地方,而她和姑娘在行最忤逆人倫的事。

她勾著柳煙肩頭的十指驟然緊縮,頭埋進柳煙溫膩胸.脯。

柳煙肩頭被她嵌入指尖輕嘶了聲,痛感讓她微蹙起眉,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強烈的快意。她含著雪盡耳垂道:

“怕了麽?”

雪盡螓首向後仰去,聲音幾近支離破碎,說出的話卻令柳煙束緊她纖細腰肢:

“我只有歡喜。”

“歡喜……極了的……”

“歡喜啊,歡喜,便足夠了。”

柳煙聲輕如煙,在池雪盡耳畔喟嘆。

那本就被舔.弄紅了的耳垂可憐兮兮地耷著。柳煙瞧著可愛,憐惜落下一吻。

神佛?

神佛告予她,她應選她想要的活法。

柳煙漫不經心想,若今日她是在褻瀆神佛,便當如此罷。

她只想要眼前的人,要她自小養大的雪盡。

那日中秋節宴,雪盡遞來的眼底情愫濃烈馥郁,她怎會看不清?

只不敢看清,不忍回應。

直至今日。

她自迷霧間走出,明晰心意。

於神佛眼下引誘雪盡,只求沈淪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